执迷不悟
一
欢迎来到宋罗。
再详细一点说,是宋罗秘密研究科研区大罗市的地下科研所。
尽管其名为“地下科研所”,但它实际上建在仅离市区往外挪5厘米的郊外——我指的是地图上的5厘米,换算过来大概是50公里。但很操蛋的是,我在这里工作还是能听到市区车辆行驶拉出的咒恶不堪的噪曲,且在所外总会听见莫名其妙的噪音1。
我从二十三岁开始在这里工作。但在这七年间,我一直都是科研界元老级别的核心,正因我的技术研发工作不曾失败过。
宋罗是艾尼摩的主要科技投入区,相比其他重点发展玄术和对术的地区,我们的人民更加自豪——陇灵斯兰圣所几百个玄术、对术精英去守堕灵枢,又去布栀打道析,还没成功过呢!听说几天前还损了一名高级术师2,真是自损三万杀敌三百。
而我们呢?我们对抗的是另一个层次空间的阿尔戈斯岛。我们的发展问题一直都是阿尔戈斯岛那里一块落不下的巨石,这波攻外可比内讧好多了。
扯了这么多题外话,忘了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地下科研所的副所长,叫弘一,是一只白鹿,今年二十七岁,可以叫我弘副,我不介意这个称呼。
今天是我另一项新技术的成果性实验,准确而言是可行性实验。只要这次实验中我的科研机器可以正常运转,这项技术就能被批量投入缺电的地区,实现仅用一块汲灵石供应半年城区电力的创举。为了准备这一天,我呕心沥血数百个昼夜,将每一步落实到底,因为我输不起这一刻。
周羽叫我了,我得去实验室了。
二
我谨慎地披上白褂,佩戴好护目镜,再戴上一双手套。
好像就我这么庄重,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我的组员周羽、梦冉、依伊甚至已经聚在一团说闲话了。但不要紧,从现在开始将会是我的个人秀,几分钟后他们都会惊异于我的天才构想。
随着读条提示音响起,我马上拍下运行红钮,机器即刻运作起来。金属齿轮转动得十分正常,像一支绝妙的小曲。我对此次实验得成功已经十拿九稳了——只要汲灵石的处理系统能卡在正确位置上,我的天才创作便会向世界宣誓它的完美。
周羽投入一块黄色汲灵石,机器开始躁动。不要紧,这只是汲灵石处理系统在卡位,为了让它工作时能被我监督到运行情况,我特意让它能发出此股噪音。
周围的人群又往后退了一些,好像怕机器会炸开一样,无知!我能感受到,处理系统快卡到正确位置上了,就差一点……
差一点……
差了一点。
先前的测试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整台机器都在晃,整个研究所都在晃。真的,我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异常,更没有准备一套完善的应急终止措施,我只能在这支刹那间澎湃起来的交响乐中吃力地辨认着汲灵石处理系统工作状态的小调。实验室的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只留下周羽、依伊两个,梦冉大概去找我计划中所谓的“应急电闸”了,可惜那是一个莫须有的应急措施,唯一能让这台失控野兽停下来的只有一种方法。
亲手……毁掉它。
但这可不在我的计划范畴内,我为它投入了太多心血。
我尽力冷静下自己,在控制面板上凭肌肉记忆输入一串运行代码,机器的运转状态便显示在控制台的屏幕上。依伊尖叫了一阵,我扭过头,目光沿着她指的方向瞄去:一旁的能量释放装置已经转过一半,即将卡在与机器交接的预先位置上。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一旦交接成功会是什么结果——这个混账东西如果没从机器那获得该转化的能量,就会导出整个研究所的能量,形成巨大的能量波。这种强度的能量波一旦被释放出来,不只是大罗市,也不只是宋罗,几乎整块森丹尔大陆都会被影响,破坏力堪比,不对,远超玄术波。
“弘……弘副,快……快关了吧!”依伊畏缩在后方大喊。
我没有理会,我还在计算。现在面板显示汲灵石处理系统仍在工作,且已经完成了90%,如果它能在能量释放装置对接上之前完成汲灵石的能量转换工作,那么不仅实验能完成,能量波一事也会化险为夷。
但是,计算量太大,目测而言,我现在仅有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做出决定,每一秒都是在用生命做赌注。作为副所长,一旦出事,降职,甚至是被革职都只能算是处罚的起步,我可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弘一,再不关来不及了!”周羽直呼我的姓名。他之前从没这样叫过,可见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还有十五秒。我列好了计算所需时间的方程式,并在脑中疯狂演算。
还有十秒。我得到了两个结果,一个远超安全范围,另一个则是安全的八秒内。
还有五秒。我打算等最后的三秒。周羽和依伊已经不见了。
还有三秒。还剩一秒,即将对接的警报已经响起。
不对,好像少算了一个因素。
可恶。
机器停下了,释放装置在对接前一秒被制止在原地。
各种杂音被遏住了,难得的清静,实验室只剩我一个。面板上有几条裂纹——可能是我拍太用力了,半个月薪水又没了。
机器执行系统自毁程序后,像个呆子伫在原地。
五十公里外的鸣笛声唤醒了正在胡思乱想的我。
三
我每天都会对着一摞的稿纸怒骂,但倘若你略微浏览上面的内容,便会发现近百张稿纸上都在重复地演算同一个式子,算出的结果都是十。没错,我那天的演算没有出错,十秒内汲灵石处理系统能够成功完成能量的转换,但我没有算上一个重要的因素,那便是我的心理素质。倘若心铁一些,实验便成功了。
我真是个懦夫,要是能回到那天,我绝不会拍下自毁程序的运行键,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
尽管身为科学家,尽管自己清楚科学与玄学不可能并存,但在玄术对术遍存的森丹尔大陆,我想,应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吧?
我开始大量搜集有关法术的资料,或是重金购进,亦或是侵入网络盗窃。我还发现了一些巫术的资料,关于什么“摄魂网络”,什么“魂魄跃迁”,但身为玄术方的人,应该抵制看这种非法资料。
我废寝忘食地阅读一切玄术资料中有关时间的部分,企图找到类于时空穿越的玄术。很遗憾,资料中并没有,或者说它被藏得太好了,没有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渐渐萌生放弃的念头,我以为这一切都已经一锤定音,无法改变。直到我浏览了那些禁物——我指巫术的资料。我甚至通过那些资料联系到了一位在布栀的巫师,他答应要助我改变这一切。
偷渡到布栀是件很麻烦的事。布栀几乎每一个入口都设置了对术屏障,镇守边境的玄术师和对术师成群。为此我几乎挥霍光所有的积蓄才成功入境。
这次来到布栀是我的孤注一掷,也可能是我的绝笔。
目的地离边境不算远。这是一间木屋,屋子周围到处是猎奇颜色的花朵,浓烈的巫术韵味弥漫在空气中。楼梯有些破损,踩上去像是被泥抹过,软而空洞虚伪,像是悬在空中似的。
走到门前,门还没被我敲响便自行打开了。
我从没见过这种现象,半辈子都在跟理性和科学打交道,一时竟心生畏惧。为了让我的表情看起来体面些,我时刻为自己眼前的所见之景灌输“巫术”的概念。后来才知道,这些不过是我的自我安慰罢。
“欢迎你,久迎新客。”巫师坐在一张崭新的沙发上,看起来是几天前才购置的。巫师用厚大的黑帽掩着半张脸,从下巴并不能确认他是什么物种。也许是只猫?
我谨慎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这些问题无一例外地都很奇怪。比起他那些枯燥的问题,我更喜欢那些陈列在架上的跨时代的物品:一只看起来已有上百年历史的巫术棒子3、一块铎罗石4,还有最近风靡全岛的织布。仿佛这位巫师已有几百年阅历一般。
“很好,我们进入正题,”巫师向前靠近我几分,他那修长的指甲勾起书页的一角,
缓缓地翻看着书的内容,“下面,我将协助你进行的是巫术的‘魂魄跃迁’术。它会让你的魂魄跃迁到你想去的时刻并附身到当时在场的除你自己以外的人的身上,让你回忆这段时间内你的所作为或是改变你的所作为。当然,是以别人的视角和身体。”
我一下明白这是一种附身的邪术。但在场的除我以外也只有周羽、依伊和梦冉了。也就是说我仅有三次机会。但为什么不能直接附在自己身上?
“这个过程中,对方所有的神经感受都会于你的神经共鸣,也就意味着你会接收到所有的痛觉和情绪等。”
过程似乎很具挑战性。我开始咨询价格或报酬。
“我不需要任何报酬,”巫师帽檐下的嘴有一丝诡异的笑意,“准备好就可以开始。”
我很果断地点头,他示意我躺下——躺在一张奇怪的长椅上,上面画满了扭曲的黑色符号。
巫师长吟一段什么话,我没听清。黑色的榭叶纷扬落下,随即我像被风暴笼罩一样,身体无法动弹,失去知觉。我一下沁出汗来,周围像被梦魇的长螯撕碎般逐渐瓦解。
四
我醒来时看见了我自己。
敞亮的实验室,硕大的灵石发电机,轰隆的巨响。机器看起来已经运行有一段时间。
我已经知道整件事的发展和结果,因此我只需要在最后一刻遏止我先前愚蠢的行为就够了。
可是,一看到眼前之景,我竟会心生恐惧,一种亲情带来的恐惧。
我猛地回想起巫师的那句话。
“对方所有的神经感受都会与你的神经共鸣。”
这是周羽的恐惧吗?
我极力想去支配周羽的思绪,让它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可惜我对此的欲望越强,脑海中便越浮现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且越来越清晰。
“周羽,妈妈要去大罗市工作,你要好好学习,照顾好奶奶。”一只狸花猫抚摸着我的头。我隐约想到,我已有十余年灭有见过母亲,她的模样不知会被岁月打磨成何样。
我在加入地下研究所时填写的原因便是“为了母亲”,现在我居然淡忘了此事。
场景再切换时,是在一张书桌前。书桌放置在一处奇怪的地方,好像是应急避难所。
桌上有一封信,漆着金黄色的标志,黑字的内容是关于不久前的一次玄术波地震5。来信的应该是周羽的母亲,对方在信中用温和的语句安慰着周羽,但是字迹很仓促。后半部分明显像是另一个人操笔所作。
又是一个新场景,但这次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伤感涌上心头,使我一下子忘却自己正在极力改变自己的过往。
我是跪在地上的,眼前是一方精致的小木盒,上边模糊印着一个头像。很明显,盒中盛放着某个已逝生命的遗物。
我眯着眼很努力地看清了上边的头像,那是周羽母亲的头像。还没反应过来,眼泪便模糊了仅存的视线,强烈的悲观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
正被悲伤汹涌拍打时,只一睁眼,却发现木盒上边的头像似乎发生了改变。有那么一瞬,悲伤的感觉消失了,熟悉的冷漠再次掌管我的思维。我猛地发现我所操控的身体正在周羽和自己之间来回切换,眼前的木盒变为一件精密的仪器,又倏地变回。
巫师的咒语又响起了,但我一直觉得他就站在我身边,操控提线木偶般操控着我。
我头痛欲裂,周羽混乱的心绪像长棍稀搅着我的意志和思想,阵阵高频率的声波让我在刹那间体会到厌烦、后悔、伤感等各种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还是站在实验室,依旧是那幅场景,但放弃的念头却不知何时在心中萌芽。
或许我不该改变这一切,或许我应该让他自行其道。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许时周羽在这一刻的复杂情感触动了我,我不再打算完成我的实验。
但是随着能量转接器运行,那时的我居然还没有任何放弃的想法。我怎会如此固执?直接冲上去阻止也不见得是好方法,现在的我正在改变过去,这样一来虽然满足了现在的自己,但将来的周羽或许会因为此事饱受我的责骂和排斥。但仔细一想,未来明明由我主导,又何必担心此事。
我眼看时间所剩无几,却只能够干瞪眼着急。
“弘一,再不关就来不及了!”我大喊。随即我意识到我的称呼用词出错了,周羽可不会这么叫我。
那时的我仍不回头,大概是在演算式子。
“弘一……不对,周羽,我们先走吧,情况快要不受控制了!”一旁的依伊拉着我跑出实验室。
但时间不允许我们跑到科研所的紧急避难室,我和依伊抛出一段路后踉跄向前扑去,尽可能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扑出机会,随即抱头默默祈祷。
还好,那时的我按下了自毁按钮。
实验室外边异常安静,能听到五十公里外清脆的鸣笛声。
地板好像有点湿,也许是我滴落的汗水。
五
我被雨滴打醒。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匍匐在地上。
起身环顾了一周,还是那间木屋,但周边宽敞了许多,家具似乎都被挪动过了,有些无序和杂乱——除了那张崭新的沙发,它在一片陈旧之中还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有点恍惚,倚着一旁的墙壁漫无目的地检查身边的一切。还好,我回来了,还是那些小饰品,还是我的身体。
“如何,有没有改变自己想要的东西?”巫师发问。
我摆着爪子,有气无力地晃了几个来回,用颤抖的声音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来你的同伴很是奇妙,有很多值得挖掘的细节……”巫师翻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用羽毛笔记下我所说的内容的重点,“但你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不是吗?那你此行的目的似乎成为了一片空白。”
我知道巫师在暗示我做什么。换作之前,我兴许会答应,但现在有一种不发自自我的意识让我谢绝了他的请求。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位陌生人突然闯进我的脑中。
巫师在这个时候笑了一下,又用羽毛笔记了些什么。我没太在意,只是注意到他右腕上闪过一阵白光,好像戴着什么东西,但不像是巫师该佩戴的巫镯。
“很好,看来你已经从中获得改变了,祝你返程愉快。”
门开了。我谢过巫师后走出木屋,门也就自己闭上了。
周围的植被似乎茂密了些,或者说好像向外长了些。刚跨出一步,踩到阶梯上的积水,我才意识到我忘了此时仍在下雨。
我回身想找巫师要把伞,但这回门没有自己开。出于礼貌,我先叩门三下,才旋开门把推开门。
敞亮的实验室,硕大的灵石发动机,轰隆的巨响。
怎么又回来了。
我转身想逃,门口却早已变成实验室厚实的墙。我没有去试图撞击先前门口的位置,因为我听到了身后能量转接器工作的声音。
如果这是真的,我必须关掉机器;如果这是假的,我也最好关掉机器。
我跑到控制台前,正要拍下自毁按钮,巫师的低吟却忽然出现。又是那个噪音,我在霎时接收到大脑发出的困惑、疑惑的红色信号,刚要拍下去的按钮,又犹豫了。
还有二十秒。奇怪的感觉又占据了我的大脑。
还有十五秒。我真的还要停止机器吗?我明知计算结果是安全的,完全可以在转换器对接前完成汲灵石系统的对接。
还有十秒。可是刚才的经历……
还有五秒。我这次来这的目的就是改变我过去的选择,所以我应该要完成目的才对,这样才不枉费我破财耗力空走一遭。
还有三秒。我的爪子已经快要离开整个控制台了。
“弘一!快关掉机器!”
这次,我回头了,是梦冉在喊我。
还要,
按下去吗?
“你果然还是执迷不悟。还想再试一次吗?”巫师的声音再次打断我的缄默。紧接着是一阵机器的工作前奏提示音。
六
我将一支镇定剂插进眼前白鹿的脖颈中,随冰冷的药物被全部注射,对方挣扎的幅度逐渐减小,慢慢地便昏睡了过去。
实验编号 012,实验次数第 9 次,实验结果亚正常。
机械地念完这些词后,我便掐断了录像带。
翻阅完第9次实验记录的文件,我将一些奇怪的语句和注释划了线。这些唐突的句子让我有些厌烦,这说明目前的机器似乎还不够先进,目标的免疫现象来得比预想中的快了不少,已经能够辨别出整个过程中的一些逻辑漏洞和细节,甚至已经具有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的能力。
将文件整理好,我拖拽着将白鹿送回了关押他的房间,将若干个锁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我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并把声波装置搬到我的工作桌上,准备做进一步的研究和升级工作。
方才坐下,一旁桌子上的电话便响起来。
接起电话,首先是一阵极其混乱的杂音,然后杂音规律地有长有短变化起来。我抓来一支笔,根据长短变化轻松破解出一串数字,将其输入到一旁的信号源转换装置中,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像样的声音。
“跨空间电话很贵,请讲。”我抿了一口咖啡。
“实验进行得如何?”对面的声音很模糊,但毕竟是偷拉的黑电话线,也能理解。
“目前装置大体上效果不错,已经可以快速影响目标的情绪和思维了,已经有了诠控术的功能,但还需要进一步改进,你们的声呐对目标的有效次数太少,大多不到十次就会产生免疫。”
“很好,我会通知他们改进声呐,”电话那头的声音愉悦起来,“在此之前你继续寻找实验目标,我们离科技实现诠控术不远了。”
“好。另外012实验目标的回忆中,一直出现一个叫周羽的,对他的回忆内容尤其地多,或许你们可以查一查他,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就这样吧。”
我说完后便挂掉了电话。
桌上的电脑突然弹出了新邮件的通知,我点开浏览后随即回复了对方。
“我是布栀的巫师,很乐意帮助你。”
我本来非常认真地在思考巫术是如何实现这种魂魄跃迁的……但是看完突然发现不对,所以难道这个技术是一种玄术或者对术吗(?)
好吧我看到注释了,“一支玄术师用来施展禁术时要用到的禁术棒”,现在轮到你来解释玄术怎么达成这种效果了😡
通篇是讲阿尔戈斯(科技)岛安插的人(即巫师)在布栀用巫师的身份招摇撞骗,骗实验目标来体验所谓的“魂魄跃迁”巫术。实际上这不是什么法术,也没有真的穿越,只是用科技的手段来还原诠控术(影响目标思维)的效果,让体验者以为自己真的时空穿越而已,文中四到五部分的所有画面都是弘一受到声呐引导后自己幻想出来的(
这只是一篇用来对接科技和玄术两个地区的短篇,看着乐就好~